
梦与现实
曾造访过西雅图的游客,多数人都会喜欢上那个美丽又乾净的城市,在纪念品小铺驻足时,也免不了血拼一些可爱的小熊玩偶丶灰狼马克杯丶印上森林图案的T-shirt丶甚至自然音乐CD,各种标价不菲的「野趣」商品,俨然谱成人们的西雅图印象之一。
但在这些以自然与素朴为标榜的纪念品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常被旅行业者戏称为MUST BUY - 那就是「捕梦网」 (dream catcher)。
「捕梦网」事实上是一种神物丶也是图腾丶甚至本身的制作与使用都成为一种仪式,相当於中国的八卦镜。传统上「捕梦网」用树皮丶枝枒丶藤蔓绳索丶羽毛丶兽皮等等材料,以一定的编织手法制成,交错之经纬线由中心向外发散,并兜在圆型外框上,看起来有点儿像蛛网。
对居住在北美五大湖区附近的原住民而言,这是家中必备之物。像奥吉布瓦 (Ojibway) 族印地安人,就会把它挂在小孩床前,根据老巫师的说法:愈是制作时诚心与精良细密的「捕梦网」,愈能成为强大的精灵,负责阻挡所有不祥的梦境,让恶梦结在网成为珠石,日出时,这些恶梦会在阳光下消融无形;而那些甜美好梦,则会在羽毛的召唤下,轻灵地通过细密织网,降临在每位善良族人身上。
今日,当观光客簇拥在免税店挑选「捕梦网」时,他们买到的已不再是自然素材制作的神物,而是由尼龙线丶塑胶珠丶人造鸟羽所做的装饰品。更耐人寻味的是:因为本地人工昂贵,这些「捕梦网」有的并非出自北美原住民手编,乃由薪资更便宜的中美洲「代工」,为了以正视听,当局不忘让商家在标示处打上「NOT AN INDIAN PRODUCED」(非印地安人制造)或「NOT INDIAN PRODUCT」(非印地安产品),见之令人莞尔。
事实上这类符法咒术的「有效」或「无效」,并非取决於材料或制作者身份,而在於使用者的信念。对相信的人来说,即使挂着美金三块九毛九丶最简陋的机器编制「捕梦网」,依然能获得某种神奇助力。
但是,无论信其有或信其无,如果认为它只能影响梦境的好坏,那就太看清「梦」在部落文化中的力量了。「捕梦网」之信仰代表了梦与现实间的极度互涉;以它来趋吉避凶,意谓人们将梦境视为另一种「真实」世界,梦不仅间接预示了未来,甚至会直接在人生版图上产生实际影响。
几乎所有巫文化中,巫者都身兼「梦工作者」,在唐望系列的作者卡斯塔尼达所着之《做梦的艺术》一书里,对此有相当多描写。但是梦之所以如此受重视,是在於它除了能由萨满(shaman)来作为对社群的指引,也具有个人启发性。
人人都有能力做梦,於是乎,只要心,人人都是食神。就像十六世纪宗教革命时,马丁路德提倡平信徒都有资格自行读圣经,而不一定要靠神职人员「代读」一样;梦也不只找上巫,它还会找上我们这样看起来毫无仙风道骨的寻常百姓。平凡人的梦境,其重要性并不亚於巫师之梦,有时一般人甚至能透过梦而产生巫般的力量。正因为如此,原始社群中对梦其实是抱持既敬又畏的态度。梦境中的活动,常常被视为灵魂的实际活动。
中国西南的傈傈族,就认为有些人其生来魂魄就是一只鹰鬼,而这种鹰鬼可进入其他人的梦境里,进而杀掉其他人的魂魄。被「杀魂」的人会因此而得病甚至死亡。所以若是某甲先梦到一只老鹰,再梦到住在隔壁的某乙,则邻人某乙便会被认为是邪恶的鹰鬼;万不幸某甲真的一命呜呼,那麽众青年便会将某乙找来,由巫师进行骇人的油锅仪式来进行「神判」,以追究他胡乱在梦里「杀魂」的责任。
对迷信理性的现代人来说,「梦与现实」之间的互涉当然没有那麽深,绝少有人会因为梦到老公出轨,隔天就刷爆三张信用卡以作报复。但是在我们的经验里,「梦与现实」仍然以某些方式微妙地勾连着。
最常见的这类梦,包括了预知丶警告丶诊断类的梦境。
关於预知梦是否可能,这个自然有许多争议,留待之後再专文探讨。但是「诊断梦」却是芳疗领域里的一种重要梦境。
晋侯之梦
所谓诊断梦,指的是那些揭示身体讯息的梦境。在各种古代医学系统中,诊断梦都有不可动摇的地位。
希波克拉底 (Hippocrates of Chios, 446 -377 BC)认为:「做梦时身体虽然睡着,灵魂却是清醒的,能指出肉体的变化,因此能提出适切的预防措施。祈祷者的梦,如果涉及神圣的身体或大地,特别会指示身体的变化。」
这位古希腊的医学家发现:人们在混乱的梦中丶会比意识清醒时更清楚身体的问题,健康状况也将以特定的梦境型式来表现。集其理论大成的罗马名医盖仑 (Galen, 129-201 BC)更进一步地下了结论:「必须考虑病人的梦,才能对他们的疾病做出正确的治疗与预测。」
一则最有名并且传之於史的诊断梦纪录,其实发生在中国。也就是《左传》在鲁成公十年 (西元前581年) 所载之《晋侯梦大厉》∶
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於帝矣!」
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
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
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
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丶膏之下,若我何?」
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丶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
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
六月丙午,晋侯欲麦,使甸人献麦,馈人为之。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
张,如厕,陷而卒。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及日中,负晋侯出诸厕,遂以
为殉。
晋侯梦到一个头发拖地丶捶胸顿足丶面貌相当可怕的厉鬼突然跳来,来对错杀他孙子的晋侯进行报复。厉鬼怒气汹汹踹坏大门与寝宫的门进入。晋侯吓的往内室而去,没想到连内室的门户都被打破。
这时晋侯惊醒了起来。马上召来桑田巫士来解梦,巫士听完了以後,告诉晋侯:「看来大王是吃不到今年的新麦了。」
後来晋侯果然生起病来,特地拜托秦国国君帮忙请秦国名医来治疗。不料医生还没到,晋侯又做了一个梦。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两个浑小子,在他的梦里正聊着天。
浑小子1号说:「喂,听说有名的医生要来了,恐怕要伤到我们,该往哪里逃哇?」
浑小子2号说:「怕什麽,只要躲在肓之下丶膏之上,他能奈我们何?」
医生来了後,果然查出晋侯的病灶在肓与膏之间(心脏附近),不管针灸汤药都无法力达患部,实在是无法可医的绝症了。晋侯想及自己的梦,深深佩服此一诊断,结果什麽治疗都没有做,送了厚礼让名医回秦国去。
等到六月新麦成熟,晋侯想起一开始的解梦,认为全是乱讲,打算杀了巫士。在新麦煮熟丶晋侯刚要吃以前,突然觉得肚子发胀,跑去如厕时却不小心掉进坑里,一命呜呼了。
《左传》中这则曲折离奇的故事,结局相当令人错愕。问卜求医的晋国国君,最後居然栽在一场「茅房意外」。事实上,晋侯所做的两个梦,都是常见的典型诊断梦。
身体
晋侯的第一个梦里,除了出现厉鬼,还有房屋。左传里共提了「大门丶寝门丶室丶户」等不同名词,在在显示房子乃是该梦境的主要元素。
在许多释梦家的眼中,房子时常象徵做梦者的「身体」。这个「身体」可以是纯粹物质性的肉体,它也可以仅是种抽象之「自我觉」,代表内在自我评价,或是行为与信仰的基本结构。
我们很容易理解房屋为何与身体相联结。在受二元论影响的文化与宗教中,身体是灵魂或心智的居所,我们寓於肉身这个「地上的帐蓬」内,过着游牧生活。在世间的这个「家」,以各种相貌出现在梦里,我们可能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堂皇富丽的宫殿丶抑或是寒呛简陋如茅屋。
即使在梦境之外,建筑物和肉身之关系仍然密不可分。空间的发展史,时常与人类对身体的认知与观感齐头并进。古希腊的雅典人,就他们对身体生理的理解来创造都市型式;罗马时代的《论对称∶神庙与人体》一书中,更直接将人体的构造比例完全应用在建筑当中。一直到现代,「巨人」丶「怪兽」之类从肉体架构层面出发而产生的词汇,仍然常被我们拿来形容那些摩天塔楼。
这麽说来,即使我们没有天赋神威,也能化身为春秋时代的巫士,告诉国君:「你的身体被凶恶的外力所侵入,屏障一再被打破丶保护与免疫能力下降,健康马上要亮红灯了。」
如果言之凿凿兼言之有物,或开个好的精油处方给他,说不定还能抱得晋侯赐的一大笔赏金回家。
诊断梦是否可能
做梦究竟能否显示身体的健康情况?
在2004年的芳疗班上,有个特别的学生,求知欲旺盛,性格直率,因为每堂课作业均必须记载当周用油後产生的身心感受,特别是梦境方面的变化,这位理工出身的学生,有几次都在缴回的功课上强调自己「以前到现在从来不做梦」。
但随着课程之进行,大家逐一开始体会精油的引梦功力时,他也讶异地发现自己真的会做梦。但伴随而来的不是惊喜,而是更多疑惑,他问:「多梦是否代表身体不好?」
当听闻他曾热心介绍同学去看中医,便比较能了解这些忧虑从何而来。《黄帝内经》这本统合秦汉之前医学成就的医学经典里,就认为病理变化足以导致特定梦境,而梦是人心身交互作用的结果。
《内经》也提到梦若是过量,可能心身受到干扰的一种病徵:「正邪从外袭内,而未有定舍,反淫於脏,不得定处,与营卫俱行,而与魂魄飞扬,使人卧不得安而喜梦。」不当的情绪起伏会触动人的魂魄,进一步导致脏腑阴阳气血变动,而引起过量的梦。
打着理性主义旗帜的东汉思想家王充,虽然主张反迷信,但仍十分肯定梦的诊断意义。他进一步主张共有三种梦跟生理感受相关,分别是感梦丶时梦丶病梦。前两者相当类似:感梦乃「感气之梦」,人体感受到阴雨丶大寒丶阳旱等等「外气」,因而产生对应梦境。时梦乃「顺时之梦」,顺应春夏秋冬的不同温度气候变化,以产生不同梦象。而病梦则完全发源於疾病在体内带来的感受,不同症状将产生不同的梦:「观其所疾,查其所梦,谓之病。」
这与佛洛伊德的理论有异曲同功之妙。佛氏认为认为身体方面对梦的刺激有三类:一丶由外物引以的感官刺激。二丶主观觉察到的感官内在兴奋状态。三丶 由内脏器官发出的机体内部刺激。第三类梦便可定义为我们所称的诊断梦。
在现代的梦科学里,认为REM(快速眼动睡眠)与自主神经与内分泌,确实有能够相呼应。在恶梦当中或之後发作慢性病的病患,也不在少数。曾有学者针对部份症状与梦境间的联结作研究,发现高血压的患者,梦里也比较容易出现攻击或敌意的倾向。
最明显的例子,是很多人都有过的「内急之梦」。随着生理性的膀胱扩张丶尿液累积,梦中主角也正忙着在寻找合宜乾净的厕所来小解。身体的生理与病理感受,确实可能忠实或曲折地呈现在我们的梦里。
从古今中外的经验结晶可得知,诊断梦确实有其所本,但并非所有的梦都具自我诊断意义,因此无论多梦或恶梦,其实无须太过担忧自己是否产生了健康问题。事实上,若真的做了诊断梦,反而应该感到欣慰,因为这代表你正在进行身心的内在沟通与协调。
内在沟通
在使用过精油之後,我们的诊断梦往往出现得更濒繁或突显。若说芳香疗法能够强化身体的内在沟通,可说是一点也不为过。
对植物而言,芳香精质本来就兼负着沟通重任。香气是花草与昆虫间的暗码,一棵植物各器官部位,有时分别散发不同的味道,分别说着:「危险!别咬我!」「这里可以让你盖房子喔。」「来采蜜吧宝贝…」香气,或叫它植物费洛蒙,以各自独特而秘密的语汇在与动物沟通。
植物与植物间的交谈则更加隐诲,我们往往只能观察到他们交涉之後的结果 - 你会发现有的植物相亲相爱,例如多刺的蓖麻会让欧白芷的精油产量更高,种在一起简直是六畜兴旺;铃兰与水仙却水火不容,比美的下场搞不好会同归於尽。这些恩恩怨怨情感纠葛,也常常靠着那些人类嗅觉难以觉察的芳香分子,在台面下进行。
当这些芳香分子被萃取而为精油,他们一样能强化人类的内在沟通能力。人类的两大讯息传导体系—荷尔蒙与神经传导物质,可透过神经系统而被精油影响。讯息传导活跃的结果,不只协助器官正常运作,更强化了我们的内在连系,让细胞与细胞间沟通顺畅。
内在沟通的下一步,其实是内在觉察,也就是「让你感觉到你自己」。芳疗师常说:接触不只能激励生物系统的功能,在按摩中,你更能重新发现肢体的存在。芳香分子中,也有一大类特别能给予我们这种「自我觉」丶或加深「本体感」,让你不再对身体视而不见,这类芳香分子就是—单帖醇。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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