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 was a boy.

认识那个男孩的时候，我18岁，他22岁。我刚刚收到成绩单，惊讶於总分居然与自己梦里梦到的一样，精确到小数点都分毫不差；他正在准备研究所考试，早已远离新鲜人的生活。

第一通电话是长辈叫他打的，因为希望他来为选填志愿提个建议。但脱缰野马般的人生，还是让我无视於长辈期待，不愿意成为他的学妹。

即使我是如此不受教，那个男孩还是想办法教我很多东西。例如电脑。在这之前，连软体硬体到底是什麽意思都搞不懂，键盘就像大海，只要沉进去我就失了方向，永远找不到某个字失落的一部份。

我会满头大汗地用着他的电脑，试图将浑沌拼凑成完整句子。他会悠闲地等待我的龟速，并在该交出报告的前夕，卷起袖子把剩下段落打完。

听说这种人，现在改名叫「好人」。

男孩在BBS上，用 Anima 或 Fatima 当作 ID。

每次看到这个ID我就笑，因为拉丁语系里以「a」结尾的名词是阴性，所以Fatima绝对是个女生的名字才对。看到Fatima，我只会联想到永野护大神在【五星物语】中安排的那些纤细女神，而没办法跟男孩黝黑脸庞串连在一起。

当我大三的时候，他已经当兵去了。偶尔会有信从外岛来，他提过，希望我去看一本叫《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的书。我随口答应，这个书名引不起人什麽兴趣，所以想到他与它的念头，就只是像一阵风吹过。

当风在正确的季节吹起时，我才知道这些都是预兆。

好多年以後，我在摩洛哥的风里走着。就是被称为黎凡特的风，从沙漠来的，风里还残留摩尔人争伐的声音。我终於亲眼见到了牧羊少年所看见的风景。

少年的名字叫圣狄雅各，Sandiago，身为一个西班牙人，他算是拥有菜市场名。但若是没有炼金术史的知识典故，而只单单地看《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这本书，你不会明白为何圣狄雅各是圣狄雅各。

来说一些原书注释或网路资料没出现过的故事吧。

雅各是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也是当中第一个殉道者。拉丁文叫「圣雅各」丶法文叫「圣雅克」丶西班牙文叫「圣狄雅各」。他在耶路撒冷被杀，遗体放在船上，漂到西班牙西北沿海。後来，人们在这圣徒长眠处之上，盖了一座圣狄雅各大教堂。

圣狄雅各大教堂，是中世纪热门的朝圣地点。每年可能有100万欧洲人，做1500公里的危险旅行，只为了到【圣狄雅各大教堂】瞻仰圣人遗迹。

历史上最着名的炼金术士之一，Nicolas Flamel，也就是哈利波特中魔法石的主人。大概是最着名的朝圣者。十四世纪时，Nicolas Flamel从从巴黎的【圣雅克教堂】出发，步行到西班牙的【圣狄雅各大教堂】。也就是在那里，他找到了一位大师丶一个能解答炼金术古书之谜的老人。

「圣狄雅各」代表了在死亡中漂流的圣徒丶在懵懂中跋涉的善男信女丶以及一切实验步骤的指喻。「圣狄雅各」是炼金术士密语中的密语。

而Fatima，法谛玛呢？

亲爱的法谛玛，她正是圣狄雅各用宇宙之语，所辨认出的灵魂伴侣。

第一次看《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时，我在感动中带了点不耐烦。因为作者实在引用了太多典故丶太多暗示。这些典故或暗示并不困难，因为神学或新旧约圣经考据本就是自小熟悉的领域。我抱怨着作者保罗科尔贺丶抱怨他仍然走不出基督教的基本框架，需要用这些来诉求读者的心灵。

但是当我踏上摩洛哥的土地，一切都不一样了。这是个没有界线的地方。

就像少年圣狄雅各说的：「非洲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摩洛哥的丹吉尔，是圣狄雅各到的第一个城市。在今天，从西班牙到这里的船运交通仍然十分濒繁。虽然我们没办法像主角一样，用卖一头羊的钱换取船票，但是你可以看见所有圣狄雅各看到的东西。

「…他的四周坐着一些男人，他们正传递着一根巨大的烟斗，轮流抽着。这几个小时来，他已经看见过这城里的男人手挽手走路，看见过蒙着面纱的女人，也看见了神职人员爬上高塔祈祷 — 而他四周的人全突然伏跪在地上，额头触地。…」(P.37)

即使是在卡萨布兰加或拉巴特，这种「现代化」城市，旧城区medina市集还是像迷宫一样，进的去出不来，里面满满的银器工坊丶草药香料铺丶地毯皮革商丶陶器店丶牲畜与人体潮湿的气味…。如果往南走，到更靠近撒哈拉沙漠的菲丝或马拉喀什，更会恍惚间以为自己掉落时光隧道。牵骆驼的老者丶卖水小贩丶舞蹈艺人…这些都围绕在高耸的土砖城墙旁，像活化石般重演着一千年前的景像。

每一天中都有几次，我会突然意会为何作者要以沙漠国度当作背景。也就是日出丶日中丶下午丶日落丶夜晚，这五个时刻。

清真寺塔楼上装的喇叭，正对着四方。在一段长长的沉默与屏息等待後，祈祷便开始了。

我没有办法形容那种感受。即使完全不懂阿拉伯话，可兰经的唱诵还是可以直接进入心底，这是宇宙的语言，纯净如歌。我想到鲁米的诗，想到旋转的苏菲舞僧。一抬头，看见塔楼顶端的泥缝间，居然长着一棵摩洛哥野洋甘菊。

我有几个可称之为「愤青」的穆斯林朋友，每次一提起媒体或西方世界，就有落落长一大串东西可生气。但当我提起听见祈祷时的感动，他们无不先一步落下男儿泪，眨巴眨巴比母骆驼还长的睫毛，然後用小鹿般的眼睛看着我说：「Salam！Salam！愿阿拉降福於妳。」

有些感动是超越宗教的，超越一切藩篱，超越我们有限的知识。

例如美。对美的感动可能是人类最大的救赎。

我坐在大树下，接受农庄主人的款待，如同《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中的情节一般，用水晶玻璃杯，喝着凉苦又甜美的薄荷茶。碧绿褐色被包裹在透明里，被阳光映射得闪闪发光，就像是一块翡翠。美极了。

还记得《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中讲到的「翡翠之碑」吗？那是最重要却也最简单的几句炼金术要旨。保罗科尔贺并没有告诉我们，「翡翠之碑」上到底写了什麽，只是草草带过。

事实上，这篇现在一般被翻译为《翠玉录》的Table d’ Emeraube，相传是刻在路西法叛乱当天，头上掉下来的一块翠玉上面。《翠玉录》总共只有13句话，却字字珠玑。最重要的2句应该是∶

「要达成那『唯一之物』的奇迹，须在上如同在下，在下如同在上。
万物都本源於一，所以万物皆合於这『唯一之物』。」

这些记载在翡翠碧玉上的绕口令，让所有炼金术爱好者时常在嘴里念诵不已，彷佛它如薄荷茶般甜美迷人。

如果我说，喝了一口薄荷茶以後，便能参透撒冷王麦基洗德与路西法的秘密，可以炼出哲人石 / 贤者之石 / 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你一定觉得我疯了。

但是，用来泡茶的这种北非特产「娜娜绿薄荷」(Mentha spicata var. Nana)，确实有不可思议的力量。高比例的藏茴香酮成份，让沙漠民族在大啖烤全羊之际，不得不来上一点帮助消化。在mono-ketone中，藏茴香酮毒性低，但是利脑效果特别好。简单说，就是增进神经系统的活跃程度。因此含有这类成份的药草，自古以来就被认为可以促进天人合一丶灵性升华。

如此说来，作者在故事中所下的「炼金术大师就在沙漠里」这种断言，似乎不是空穴来风。

事实上，由法王路易十四派到北非与中亚游历的考古学家Paul Lucas，就在他留下的文献里有一段传奇：他在土耳其遇见了一个自称炼金术士的神秘男子，自称不但掌握了贤者之石的秘密，还是Nicolas Flamel的好朋友。(那位到圣狄雅各大教堂朝圣的Nicolas Flamel，到了Lucas的时代若还活着，也三百多岁了。)

如果你问我到底相不相信这一切充满想像丶虚构丶谣言的炼金术史？那麽就像问我相不相信人可以变成风一样…。

我相信。

在乌尔札札特停留的那几天，那些细沙带着乾燥的皮革味与苔藓味，简直无孔不入。无论如何防堵，仍然会让床铺变成具有去角质效果。来自沙漠的晶莹小碎粒无情地霸占椰枣树丶口袋丶嘴巴丶相机镜头丶与未开封的面霜。

夜晚，虽然见不到黄土或砂砾，却比白天更确定自己已经到了撒哈拉。

夜晚，风声变成不只是风声，而是危险的讯号 (就好像骆驼的嘶鸣？)。当我克服了所有恐惧，跑到屋外，等待我的，只有巨大而无边际的黑暗。

黑暗中我了解了那些风声，都是沙丘正在被改变的记号。那是我毫无规则的自由，由注写一切的手写在亘古不变的万物上。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男孩，想起 “Nature Boy” 那首歌∶

There was a boy
A very strange enchanted boy
They say he wandered very far, very far
Over land and sea
A little shy and sad of eye
But very wise, very wise was he

Then one day
A magic day he passed my way
And while he spoke of many things, fools and kings
This he said to me
The greatest thing you'll ever learn
Is to love, and be loved in return

「当你真心渴望某样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完成。」

我了解那个叫做Fatima的男孩，并不是真的法谛玛。我使他认识了他的某些天命，他也成为我旅程中的一站，或是成为与我相遇的一个国王丶商店老板丶一个英国人丶一个炼金术士。两人继续向前寻找自己的宝藏。

当风吹起的时候，我们也学会倾听生命的预兆。

我喝下薄荷茶，找到了自己的法谛玛。